洪金彪番外：傻子 (第2/2页)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脑子好像是被水泥糊住了一样，听懂一句话比登天还难，大家都叫他傻子，等他稍稍大了，走在杨家巷的时候，背过身，经常被小孩扔石子。那些石子很小，打在身上一点也不痛，但他心里，却从未忘记过这一点。

    救下文金凤后，对方说要报答他，他摆摆手，忽然想起许文强的《上海滩》，于是借此机会念出那段经由他本人改编过的经典台词，“得了吧，老子之所以救你，是因为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！”

    他看见文金凤有些被吓到的眼神，心里暗爽，靠，许文强，你那点台词也不过尔尔嘛，精髓还得靠我改编。

    他帮文金凤盘回了以前她父亲为了抵债而卖掉的铺子，做这么大的好事却不记名，喻六说他傻。他不客气地回呛，“老子就是傻，你懂个jiba。”

    但真的到了和文金凤单独相处的那一天，他又变得十分胆怯。

    那一天是他生日，孙默开车，徐征坐在副驾驶，带着他来金凤餐厅吃饭。等到灯全都熄灭，金凤推着蛋糕车从后厨走过来的时候，他才发现这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。

    店里就剩下他和文金凤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他只看得见文金凤。

    文金凤说，“彪哥，你吹蜡烛啊。”

    他就呼一下都吹灭了，惹得对方小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快许愿啊，彪哥。”

    “噢！”他后知后觉，双手拢成拳，作虔诚祷告样。

    玉帝，菩萨，佛祖，耶稣基督，各路神仙江湖好汉，让我和金凤能永远在一起吧。让我能一辈子给老大做事。让鸿门越来越好。

    这是洪金彪三十七岁的生日愿望。

    而他的下一个生日，却永远也不会来到了。

    从警署回来后，他待在郊外的房子里，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等待和发呆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瘾会在什么时候发作，发作的时候他通常都没意识，像一个植物人，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变化，只能依靠老张给他打镇定剂。

    老大安慰他说等他好了，再继续帮他做事。

    可是外面那些流言蜚语，也并非说得没道理。老大已经为他牺牲得够多了，而他这辈子，还能够做些什么来报答他呢？

    “老张，朋友一场，说点实际的吧。”他坐在躺椅上，嘴唇一片惨白，身上搭着一层薄薄的毯子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能好？”

    老张稀疏的眉眼颤动了一下，却没有正面回答。“你别着急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不了了，是吧？”洪金彪咳了几声，打断道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，他妈的成了废物，废物一个！”他开始捶打自己的身体，喜怒无常、躁郁，这些极端的情绪，也成为他最近感染的疾病一种。

    但是废物，也希望能够在最后，再为老大，为鸿门做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，但也对目前的局势有了进一步的掌握：

    他被傻标约出来，醒来却在自家的地盘，六号会馆被诬陷，他进了警署，出来又是漫天流言。

    是谁能够堂而皇之地将他转移到六号会馆，趁机报警，又是谁在从中作梗，让言论甚嚣尘上。

    鸿门，绝对出现了一个席佐的内鬼。

    这个内鬼是谁？他人又在哪里？怎么才能把他抓出来？

    对方伪造了他的触禁行为，捏造了他的不实流言，以此来达到他们的目的。那么他也同样可以利用自己，利用自己的死亡，设一个局，将前面的局都套住，让真相尽快地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一次，是真的了。有些可惜，他好像没机会等结束之后再睁开眼看看，谁是内鬼了。

    那天的雨真的很大，雨刮器不停地运作。他去忠孝厅之前，车子经过荃湾，他忍不住最后去看了一眼金凤餐厅。

    那里的灯黑了，他猜想文金凤应该睡的正香。

    文金凤提过很多次的“报答”，其实应该翻译为“永远在一起”，只不过他每次都装作听不懂，不是因为不想答应，而是他自认为自己哪一天就会死，横尸街头，抑或不了了之，给不了她一个稳定的家庭。并且他本人其貌不扬，文金凤袅袅娉婷，他俩要是照了结婚照，民政署的人大抵会笑话说，鲜花牛粪，这像一对夫妻吗？

    都是要死的人了，想这么多干嘛。

    洪金彪笑话自己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将绳子一端连在议事厅的金属扇叶上，在绳索蓦然拉紧之间，他感到了一些解脱。

    那天，在他坠落之际，人们发现他的身上被刀深深刻下了八个字——

    “凡、犯、我、门，刀、剑、杀、死。”＊

    “死”这个字的刀锋尤为可怖，最后一笔无尽拉长，血rou模糊。

    这个傻子最终用他的死亡，做了最后一次傻事。

    ＊是早期三合会入会的誓词之一，意为告诫门人，切勿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