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 高塔之森 (第3/3页)

他的头按在桌上，冷漠地说：“你真是个鬼话连篇的东西。”同时，他掐住了法师的后颈。

    空气中忽然有某种涌动的东西凝滞了，奥琉多从座位中站起，看见杜隆的脖子后面也长着一张嘴，刚才他在大声地说话，从而掩盖从这张隐藏的嘴里念诵不休的咒语。但现在它被伽洛梅斯捂住，发出不甘的“呜呜”声。

    “不！别伤害我！我投降！”杜隆脸上的那张嘴喊道。

    “投、降？”伽洛梅斯轻声重复，“我想你搞错了，我并没有向你宣战，只希望你可以少搞些小动作。”他慢慢放开手，但有一团黑色的物质粘在法师的颈后。

    “好的、好的！”杜隆举起双手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。

    “请您继续说吧，杜隆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？”杜隆有些迷茫地问。

    “那就说说污染是怎么来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它们是……由死亡聚集而成的东西。”杜隆只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给了他那只金镯，说明你早就找到了他，你为什么不在他被寄生之前就将污染带走？”奥琉多忽然问道。

    杜隆惊诧地看向他：“您还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200个金币没结算给我。”奥琉多礼貌地说，“不，不用现在找，我不急着要。”

    杜隆叹了口气：“那个时候污染还没有完全形成，只是一些慢慢聚拢的怨念，我到处寻找这些未形成的污染，提前打上自己的标记。在它们成熟后，我会感应到标记物传回的信息，然后把污染回收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培育野生农作物。”奥琉多说，“经过641次实验，这想必已经是一套很成熟的种植和收割技术了。”

    法师讪讪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确实是个满口鬼话的骗子。”奥琉多说，“我想不出要多少死亡才能形成这样的污染，要么是灾难、要么是战争，这种规模的灾祸一定会被神庭追踪、并替女神对死去的群体降下祝福。而你又恰好能够找到这么多漏网之鱼。”

    杜隆狠狠打了个喷嚏，他的身体发着抖。而伽洛梅斯用奇异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龙，他的嘴唇也颤了颤，片刻后，两颗泪珠从那双蓝眼睛中滚落，像逃出深海的两滴水。

    奥琉多感到内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了一遍，又或许是他体内的那部分“伽洛梅斯”随着本体作出了反应。

    现在，他百分百地肯定，那道曾出现在他梦中的、吞噬了千顷海水与岛屿的深渊，不仅仅是他目光所未及之处，也是伽洛梅斯从未提及的过去。

    三人沉默，仿佛过了很久，也仿佛只过了很短的一瞬。最先开口的是奥琉多：“说实话，加尔加门巴斯到底是什么地方？”

    杜隆说：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伽洛梅斯的双眼眯了起来，流露出奥琉多未曾见过的刻毒之色，他用这样带着尖刺和毒液的目光盯着法师，黏稠的黑也开始从他的头发间、手指尖滴落下来。“啊，原来你不知道它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黑色在他脚下积成一滩，像疯长的菌群一样朝法师无声蔓延过去。“你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，就毁灭了它。加尔加门巴斯……黑雾海底的海妖之国，我的种族、家园、伙伴们……他们全都被你谋杀了。我记得你，法师大人，你有一天出现在我们的领土，让海底裂开一条缝，并往裂缝里丢了一只金镯，然后所有的东西都被吸了进去。您对这些还有印象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的印象太深刻了……”杜隆喃喃道，“我不止做过一次——”

    一瞬间，他发出一声怪叫，那是被打断的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。塔楼的墙壁扭曲起来，像一只蠕动的胃，向伽洛梅斯挤压过来。

    伽洛梅斯看到了危险，直接化作一滩污染从强压而来的缝隙中溜走。龙与法师便再也看不见他了。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，来自他们脚下，那是这个巨大的机器的能量来源——将“污染”转化为燃料的熔炉。它爆炸了，随着它的爆炸，已转化的燃料泄入空气顷刻之间蒸发，采集女神力量的机器也随之失效，塔中的叠加空间魔法消失，家具、书本、药瓶、炼金术的原料与产物喷涌而出，噼里啪啦地乱飞，撞在墙壁和地面。

    法师尖叫着抓住奥琉多，他唯一的救命稻草：“救我！带我出去！塔会塌的！”他看见龙阴郁的眉眼，补充道，“你要多少金子都可以！我将我父母在金库的遗产都交给你！”

    “先生，您罪有应得。”他展开双翼，双足化作矫健的后爪，推开了法师，撞开墙壁向天空飞去。

    但他随即发现足腕处被什么东西一缀，法师竟然拼尽全力抱住了他的一只脚爪，并恬不知耻地痛哭流涕道：“谢谢您！谢谢您……”

    杜隆从墙壁上的大洞往里看去最后炸开的是那些管道，它们是塔楼的血管，里面黑色的血液奔涌而出，变作一股狂潮，在高塔倾塌之前席卷吞没了它。

    杜隆面无血色地喊道：“快飞！女神啊，它要抓住我了！”

    龙没有回头，但大吼了一声伽洛梅斯的名字，没有听到回应后，他便扇着双翼向上疾冲而去。

    “啊！救命！”奥琉多的爪中一轻，杜隆消失了。他克制住低头查看的冲动，奋力挥动着翅膀。龙的身型迎风而涨，从一头犀牛的大小，变到大如商船、巨如山岳，那双翅膀也越发有力，搅散了高塔顶上的乌云，又遮蔽住女神的光明。那扇银色的门在哪里？只要穿过去……

    他肚子里的那团东西此时才苏醒过来，在幽闭的雌巢中不安地搅动起来。

    龙发出一声尖啸，双翼失力，直直坠了下去。

    黑色的汪洋用温柔的海浪托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