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白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呐小红，有没有感觉我的牙齿变尖许多。”清晨时分，灰大张着嘴在水洼处反复照着自己的模样，“唔，好像头发颜色也变淡了些耶。”

    “赶紧走，别墨迹！”红命令般地呵斥道。

    灰听了赶忙笑嘻嘻地跟上红。

    灰最近变得非常爱笑，不管红怎样对他，他都会保持着笑容。

    那笑容一开始让红觉得非常新奇，但随着次数变多，红开始觉得灰的笑容灿烂得无比恶心。

    比如，就像现在。

    红一个劲儿地向前走，根本不在意灰有没有跟上。因为他知道灰一定会慢悠悠地跟上来，然后再对他笑呵呵地说：“小红，干嘛走这么快啊，”灰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，“我都要跟不上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除非你想再淋一晚上雨。”红白了灰一眼说。

    他真想把那张脸砸个稀巴烂。

    “哈哈，小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笑了。”灰非常自然地贴上红的手臂，五指交叉进红的指缝中，一副故作娇羞的样子，“只要有小红在，淋多少次雨我都愿意。”

    郁闷的天气就和飞舞的虫子一样令人烦躁。红不知道灰这是抽了什么风，他甩开灰的手再次自顾自地向前走。

    傍晚时他们来到一座城市。

    就如同之前所经过的那些城市一样，这里同样到处都是腐败、腐烂的臭气，歪七扭八的建筑物相互比邻，一切都在透露着某种诡异的扭曲感。

    红四处寻找着今晚能过夜的地方。回头时，他发现灰站在某处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那是一段向下的阶梯，往下看去只有望不到边际的黑暗。

    “这里面有好闻的味道，”灰向下指去，他眼中透着亮，脸上洋溢着难以掩盖地喜悦，“今晚就去这里过夜吧。”

    没等红做什么应答，灰便独自向下面走去，很快便看不见身影。红只好跟着他往下走。

    越往里走光线就变得越弱，这里面的味道比刚才在外面闻到的还要大。

    红被熏得直发昏。明明只要一直往下走就可以，他却仍有一种不知该走向何处的迷失感。

    直到最深处传来老旧的铁门发出的“吱呀”的噪音，他才变得正常过来。

    “哈，果然！”灰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背包随手一扔，“这里和我之前住的地方一样！”

    他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，熟练地拧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。

    红摸索着墙壁进来，不小心按下了什么开关。

    一时间满眼都是红色。红色的墙、红色的地板、红色的床……这里到处都被红色的污垢浸染，但却没有一点人的痕迹，连残骸都不曾剩下。

    灯泡在红色的污垢下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    红把灯关了——那灯光闪得他眼花。

    “避难所。”灰一边翻腾着些柜子，一边说，“唉，我们来晚了，这里的人应该都被吃了。啊，好在还剩下些食物。”灰随便扔了个罐头给红，“话说回来，你觉不觉得这种地方的存在就像是罐头一样。它就好像在说，‘我在这里，请快来吃我吧’。”灰做着滑稽的鬼脸，抱着一堆罐头来到红的面前坐下，“这些应该够我今晚吃的。”

    红没理灰，坐到沙发上吃起那个难吃的过期罐头。

    “你的再生能力是不是变弱了。”

    灰没来由的说了句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这些天灰总是说出一些奇怪的话，当红察觉时灰通常会离他非常近——近得不再有缝隙，就像现在这样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接吻吗？”灰说。

    “哈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灰的语气明显有点失望，但红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。于是，两人无言地吃着自己的罐头。

    不知怎的红今夜一直无法入睡。他肯定这不是失眠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，亦或是一种预感——一件他早已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他翻过身去，不自觉地盯着灰的背影看。

    就像灰这些天一直念叨的那样，他确实变了。

    他的身形不再似从前那般瘦弱，反而变得强壮结实，看起来几乎和自己一样高大。

    或许，他本就如此。

    红不自觉地伸出手，指尖轻微碰了下灰的后颈。

    灰没有反应，反倒红自己慌忙地缩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不做点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灰突然开口说话让红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今晚没心情。”

    红翻过身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有想起些以前的事，”灰转过来，将身体靠近红，“你要听吗？”

    那炽热的气息弄得红的脸有些发痒。

    他几乎想象得出来灰此时贴得有多近，脸上是怎样的表情。但他无法回应，因为此刻他的心在胸膛里鼓动地如此厉害。以往都是要杀什么时他才会变得这么激动和兴奋。

    他并不想杀掉灰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自己这跳得有些疯狂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不想。”红冷淡道，“我要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好吧。我也要睡了。”

    灰说完后嘴里还喃喃着什么，但红没有听清。

    两个人背靠背贴在一起，一起在沉默中等待着醒来。

    恍惚间，红仿佛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
    睁开眼时，他看见天空在燃烧，烧得到处是灰烬。他低头看了眼身上，他的衣服不知何时被褪去，而双腿如同被这海浪牵引了一般把他带入其中。

    猩红的海水拍打着他的身体，呕哑的海鸥在他头上盘旋，飘荡的幽魂在海底凝望着他。

    一切都不正常，但又意外的舒心。

    他将意识放空漫无目地地飘着，任由海面上白色的泡沫撞向他的身体。令他惊奇的是，那些白色的泡沫在碰触到他身体时竟开出了白色的花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长满花的手臂。这些花以他的血rou为养料一朵接一朵地绽开，这使他有种怪异的感觉——是新奇的、绝妙的从未有过的体验！

    这些小小的不知名的花把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空洞覆盖住，很快便开满了他的四肢。

    他先是主动地伸手去抓那些泡沫，想要多感受一下那一瞬的快感。后来他干脆躺在海面上，任由花在他的身体上生长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他合上眼不断重复着这句话，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满身的花带着他沉入海底，坠入虚无的怀抱中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灰。

    他该是什么表情……

    算了，这不重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醒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睡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白苏醒过来，大地之上一片洁白。

    雪像是燃烧过的天的灰烬，洋洋洒洒地从上面剥落下来飘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雪把一切埋葬，一切都在圣洁之下。

    他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香甜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轻笑着，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，迈着愉悦的步子去追寻那香味的来源。

    那纯洁的白衬得他后颈上“013”的红色刻痕变得更加醒目。

    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