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池 上 (第1/1页)

    应无声抚着下颚，回想那个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大理少卿，年纪轻轻官居三品，请他吃饭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记得当时科考放榜那日，京城车如流水，行人不绝。金陵出身的探花郎挤不进人堆里看榜，在金池边做了一首《池中记》，等人来知会他中了探花时，那首在废纸上作的词落在岸边，被人拿去传唱，渐渐的脾气古怪的探花郎名动京城，多少数不清的老官员登门择婿，都被轰回去。

    不可多得的奇才。如今的皇爷还重用他。

    “凌知善。”应无声走过去，冷冷发问：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？”

    “没、没有认识！”颜小离一直在盯着他的画：“我只是几年前，在金陵跟凌大人有一面之缘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面之缘，会给你金子，买画？”李逸景冷笑。

    “没有，没有！”颜小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：“凌大人只是替我解围，我跟他之间并无关系！您派人监视我——应当也知道我把金子还给他了！”

    殊不知自己一口一个的“凌大人”更让两个男人厌烦。

    颜小离愿意委屈求全，求这两个人放自己、自己曾经的画作一条生路。反正已经过了这么些年，他可以舔他们的鞋尖，可以伏在下面挨cao，可以乖巧听话满足他们任何要求，然后画那些见不得人的春宫八十一卷。

    “我没骗您，我跟凌大人之间——”

    颜小离止住嘴。

    岌岌可危的烛火将李逸景冰冷的眉眼倒映，颜小离看见那一切都摇摆不定，他突然觉得自己本就是低贱如尘埃的货色，而李逸景，似乎如同壁画上傲然俯视众生的神明，永远，需要抬头俯视的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，本王在乎的是你和那贱民的关系？”李逸景温柔地告诉他：“你是我无忧王府买回来的画师，你卖了自己，谁允许你还有别的心思了，嗯？”

    小王爷起身，拂开颜小离握着的手。

    比起别的，他更在意的是颜小离心思不干净，总念念不忘以前，他觉得一个人既然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滋味着实不爽，于是生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欲。李逸景笑出声，那纸张靠近火，透出一层有纹路的薄光，火舌在边缘不安跳动着，随时，都将燃起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颜小离喉尖吊起。

    他目光死死盯着，想要抓住李逸景的手，却猛地被按在地，身后应无声制住他的两臂，小画师的身体瘦弱没几斤rou，扳住后肩，仿佛能将骨头轻松捏断。

    应无声有些想松手为小画师擦拭眼泪，但没有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行！”

    有风拂过。画纸的一角卷起来，焦色的灼烧边很快将纸张吞噬。然后变成飞灰。

    一张一张，烧成了灰，什么都没了。一池春水，一方衣袖，随着烛火无情的吞噬，最后变成了只能在心底里想起的回忆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颜小离怔怔道：“我也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李逸景不明白颜小离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，趴在自己脚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，实在是讨厌难看。他不明白，手里捏紧了那副墨迹还未干透的新画，在掌心里已经发皱损坏。

    平时都是他们逼迫颜小离画春宫图，但是，偶尔，颜小离需要画出其他能被人赏识的作品，只是为了在京中能有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突然间李逸景想要就此作罢，因为颜小离的眼睛红透了，抽着鼻子，瞪着不会眨的眼睛，目光只朝手中的画看。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画师，我允许你画任何东西。”李逸景冷声道：“但贱民就是贱民，还想翻身么？就你也配忤逆我！”

    “永远，不要想着走。”

    李逸景伸手想去掐灭掉烛芯，轰雷贯穿脑中，颜小离似乎回过神，他以为小王爷又要将那副画了珊瑚的夜景图也烧成灰烬，一刹那挣脱应无声的桎梏冲过去。

    什么也不想。

    什么也不见。

    颜小离像一只被耍到崩溃的狗终于发疯了，去咬死李逸景的手臂，混乱中烛台倒下，点燃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旧画。

    火势汹涌而来。

    应无声的呼喊消失在噼里啪啦浓黑的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