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逃学 (第2/2页)

，妙趣横生。若不是手边仅有书卷，林惜钰高低得投几个赏银，再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“你在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诵读声不知何时止了，教书先生的声音兀地在身侧咫尺处响起。林惜钰毫无防备，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，霎时间心脏几乎停跳，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倒，眼看就要从凳子上摔下去，先生伸手在他腰后一拦，堪堪将他扶正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他这下是真感到有些羞愧难当、无地自容了。嘴唇嗫嚅了两下，却一字也吐不出，面上灼热，不必想也知定是通红一片。摸了摸鼻子，眼神飘忽，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教书先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今日你一再分心，我只当你已尽会，不愿听我啰嗦。那么你便说说，‘兄弟阋于墙，外御其侮。’这话有何内蕴？”

    林惜钰讪讪道：“……兄弟虽有小忿，不废懿亲？”

    教书先生默了两秒，屈指在他桌面叩了叩。

    “休要照本宣科，引用他人言论，须谈你自己的见解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出，抬头看着先生。

    教书先生也垂眸看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似要望进他眼底，淡淡道：“人生在世，一谓所生，二则手足。除此之外，一切所谓深情厚谊，皆为陌路相逢客，情尽则缘灭。誓言缥缈无根，唯有血缘牵缠难断，不朽长存。”

    林惜钰张了张口，讷讷出声：“先生也这样认为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可一概而论。”

    将将理清的思绪又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搅得一塌糊涂，林惜钰有些晃神，只觉太阳xue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再为难他，大发慈悲道：“我见你那位小友一再来寻，恐有急事。今日课便至此，明日再补上。”

    教书先生离开了。窗外清脆鸟鸣交织簌簌叶响，清风徐徐推开门扉，他就这么一手支颐坐在桌边，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，好一阵没动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方才害他挨说的竹雀又冒出在眼前，其后紧跟一张灿烂的俊脸，那人蹲在地上，小狗一样地仰头看他。

    林惜钰笑了，放下手臂，在对方额头上点了点，“宋昱轩，成日尽整些花哨把戏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喜不喜欢嘛？”

    “喜欢。”

    宋昱轩牵起他的手，二人出了屋子，并肩漫步于府中。道间不断有下人往来穿梭，见了林惜钰，纷纷停了手里的活，上前来躬身行礼请安。

    林惜钰面上平静地点点头，一一应了。宋昱轩在一边瞧着，愈发觉得这人韶秀可爱，也不顾对方正与侍女交谈，就着两人交握的双手，仰面托起那软润手背，凑到唇边“吧唧”亲了一口。

    那侍女一惊，似是让他举动羞得面上微红，未再多言，福了福身，便极有眼色地快步离开了。林惜钰这下颜面尽失，连忙抽手，却被对方十指相扣牢牢捏住，怎的也甩不脱，嗔目怒道：“做什么！”

    宋昱轩倒是神色自若，坦然道：“不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林惜钰被他的厚颜所震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你放手。”

    “不放。”

    “恬不知耻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恬不知耻，如何？”宋昱轩说着，似是为了佐证自己话语一般，又执起林惜钰的手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亲了几口。

    林惜钰见他一副泼皮无赖架势，懒得与他计较。

    两人于打闹间穿过一片翠竹茂林，行至水上凌波步道，四面豁然明亮开阔。但见远处金乌东升，天边霞光万道，热气缓起，山岚间薄雾渐散；再看近前，两侧碧水清波渺无边际，水天一色，相映生辉。芙蕖满塘，层层叠叠，触目皆是清艳妍丽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
    他们默契地驻足，共享这百不一遇的美景良辰。

    “尊府可真是阔绰。”宋昱轩深吸一口莲香，装腔作态地感慨道。

    林惜钰本闭着眼用心感受，听了这话，不由得睁开来，斜乜他一眼，凉凉道：“宋通判的独子何时竟至如此寒酸落魄境地，见着几片荷叶也能思及财帛。念在世交情分上，若你好声好气相求，我亦非不能慷慨解囊，接济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嚯！”宋昱轩故作惊奇，捏了捏他的脸，“方才在你师长面前乖巧老实，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模样，我还纳闷着，‘大名鼎鼎’的林小少爷何时转性了。眼下瞧着还是没变，一如往昔的牙尖嘴利。”

    林惜钰嗤之以鼻：“尊师重道，这也不懂？亏他们还给你冠上什么‘徽州第一才子’的盛誉名衔，狗屁才子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此言差矣。”宋昱轩让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，却仍好脾气地笑眯眯道：“小钰儿，这所谓‘尊师重道’的道理，是谁教与你的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什么对了？林惜钰奇怪地看他一眼，却见对方收了笑，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向他身后拱手行礼，正色道：

    “晚辈见过伯父。临时起意冒昧拜访，未能事先通告，失礼之处，还望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林惜钰一听这声音，登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
    怎的这般倒霉，难得逃学一次，便好死不死正巧撞上阿爹！

    “钰儿。”那道声音更近了些，端得是无波无澜，低沉动听，此刻落在林惜钰耳中却仿佛催命符。

    他见实在逃避不过，才不情不愿转身，低低唤了句：“阿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