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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伊恩·威廉姆斯正在泡茶，在虞辞进来后，他常年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罕见的笑，眼里的那潭漂亮的蓝色融化了许多，显得日暖风和，多了人情味。

    苗霖还没来得及走，可怜这位出入社会的年轻人，第一次看见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威廉姆斯先生做出这样“近人类”的表情，他五官被唬得收缩，杵在那里傻眼了，几秒后，苗霖在安静的气氛里恍然醒悟，胆战心惊地退了出去，食难下咽般地，收下了这份诡异的温柔。

    虞辞对伊恩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，他同楚和晏关系太好了，虞辞很难对他没有成见，所以无论伊恩如何对待他，虞辞也都是成见地处理，笼统地归纳为“假惺惺”。

    伊恩将茶杯放在虞辞桌前，烟雾氤氲而上，浅淡地缭绕了一圈，很快被恒温系统收编，消失得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虞辞指尖悬停在半空，任由水汽消失在指缝里，却收了手，没有把动作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伊恩并不在意虞辞的无声拒绝。对于虞辞的态度，伊恩早有准备，尽管自己性格冷淡，但也能在某些时候做到同理心，理解虞辞的介怀和冷漠。

    况且，那个东西很好还，联盟的物流安全保障值得信赖，但是虞辞还是亲自走了一趟。

    伊恩猜测，或许，虞辞是舍不得的。但是他不承认。

    “你放心，我们会处理妥当。”伊恩的视线扫过桌子上的相框，临了，给出这样回复。

    临别前，虞辞事不关己地想，自己忍不住回忆楚和晏，倒也不能全怪威廉姆斯，是他自己的潜意识早就出卖了他，没错，他就是想来看一眼那个相框。

    楚和晏，他想他想得快要疯了。

    “虞辞，回来吧。”临分别前，伊恩不出意外地试图挽留他。

    伊恩的手掌紧贴热气还未消逝的杯身，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直视虞辞，如此真挚地劝慰道：“联盟需要你。”

    这世上，向来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成的道理，何况是偌大的联盟。

    是故，虞辞才没有把威廉姆斯的那番毫无说服力的话放在心上，但是不可避免地，那句话从他的耳朵里溜走了一趟，到底是残存下了几分影子。

    楚颂走了，家用智能系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

    但也已经许久未曾与虞辞直接对接过了，虞辞才惊讶地发现，这个智能管家，颇有些聒噪。

    虞辞记得，自己没有设定过这种个性化设置。

    只能是楚颂……或者楚和晏设置的。

    而聒噪的智能管家，在对上自己的冷面“真人”主子，倒也不太讲究易主的尴尬，非常记仇道：“阔别多日，虞先生，看来，还是只会空脑附和的智能系统，更适合这项工作呢。”

    虞辞一愣，好半晌，才从智能管家这不阴不阳的语气里缓过神来，茫然问道：“谁说的？”

    智能管家被迫在新人类楚颂手下伏低做小，不知是外界风雨太大，还是智能管家在出厂设置时就不小心点错了，成了个内心狭隘的奇异品种，在虞辞看不见的中控区，他的电子眼生动模拟出人类翻白眼的样子，咬牙切齿道：“S102。”

    楚颂。

    家里很空旷。

    虞辞看着通往阁楼的楼梯，很久，但始终没有再踏上去。

    他想跟自己说放过吧，人都已经死了，替代品也退回了。

    楚颂在家也没待多久。

    但是不可避免的，他留下醒目的痕迹。

    智能管家开始嘀嘀咕咕，像是个迂腐的老头，看不惯年轻人的生活作息，唠叨着:“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调味料，他难道真的会做饭吗？真是一点都不符合联盟的最新规定。”

    虞辞路过厨房，听见智能管家在里面自言自语地抱怨。

    智能管家显然也发现主人的偷听，缓了缓，继而用依然夹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说：“哦，抱歉，先生，我可没在说您，我说的是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S102。

    智能管家说出这个编号的时候，虞辞嘴角抿起，舌头紧贴上颚，阻止自己喉咙里，快要宣之于口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……楚颂。

    “尽是些陶犬瓦鸡，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品？”智能管家的机械臂在厨房里怒气冲冲地划来划去，叮叮当当的声音惹得人心烦。

    虞辞走进去，看见了智能管家的主要攻击目标——花枝招展的冰箱。

    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饰品，小花小草小动物，简直是立体版的儿童绘本。虞辞记起来，某天，楚颂捧着一堆玩意儿到他面前，眼睛期待地看着他，献宝似的说——

    “你喜欢哪一个？”

    虞辞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整理相册，楚颂眉眼轻轻地弯着，湛黑色的眸子跳跃暖光，在那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里，虞辞不由自主地耐下心，挑了一颗橡子。

    智能管家还在抱怨，仿佛工作是给家里多点“家长里短”，并不是负责打扫清理精打细算的。如果是以前，虞辞一定会把这个唠叨的，像是从远古地球时期某个封建时期出土，脑袋后吊着长辫子的家伙的嘴给堵上。

    但是今天，或许是第一天的缘故，或许是虞辞还没习惯只有一个人的家，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有愧，又或许只是因为，今天他见到了楚和晏的照片，忍不住对它的衍生品，它的替代品的离开，产生若有若无的思念。

    就算他不承认这是思念，但是盘亘于心头的，那点儿像是蛛丝一样的东西，始终轻飘飘地挠着他，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意着。

    虞辞仓促地离开厨房，转而关注门前的花草。

    楚和晏以前不会弄这些，连花都不会采摘，总觉得自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。

    楚颂也没有打理过它们，因为虞辞不同意。

    这些花种都是楚和晏买来送给虞辞的。

    虽然他们也只是随手播种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听天由命，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嘛，虞宝你看，就算活着开花，也会有凋敝的那一天，这么说来，没活成也就显得不那么不好了，是吧？”

    或许从那一天开始，虞辞就应该发现楚和晏身上突然出现的一种悲观主义。

    他开始细细的回想起这些画面，这些，一碰就会疼的回忆，尽管它开始结痂，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痒，只能避开结痂的位置，小心再小心地挠一下，因为这种那种痒是不能轻易碰的，一不小心，就会流血。

    而记忆就像是痂下面的皮肤，变得粗糙、模糊，最终，被新生的组织取代。

    楚和晏……虞辞愕然发现，现在，只要他一想到楚和晏，脑子里出现的，却都是穿着家居服围裙的楚颂。

    楚和晏从来没有穿过围裙，因为他只会贴在虞辞肩膀上嚷嚷，磨人十足地让虞辞宣布服输，再窃喜着，将虞辞从书房里拉出来，一起去吃些营养液之外的，能让人感知味觉的食物。

    他真的要把楚和晏忘了。

    虞辞站在智能管家的唠叨抱怨声里，目睹属于楚颂的痕迹被清理干净，他冷眼旁观着，殊不知，自己满脑子都是楚颂。

    楚颂，已经被他退货了。